焦點專題(一) Focus | 閱讀社會的劇場——野田秀樹

那遺落在社會篩子之外的 九○年代後的日本影視作品與社會事件

《殺人草莓夜》電影版海報 (本刊資料室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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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影視作品中,改編自社會事件或隱含社會事件背景的作品比比皆是。如日劇《殺人草莓夜》、《未成年》、《聖者的行進》、《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電影《少爺》、《葛城事件》、《愛的曝光》、《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等等,透過再創作,這些曾經撼動人心的事件,被喚回大眾的記憶中,隔著螢幕或銀幕,探討其中更深刻的人性與社會意義。

偵探、警匪小說市場成熟的日本文壇和影視界,將社會事件改寫成娛樂性作品,可說是駕輕就熟。例如日本現代史上最知名的銀行懸案「三億元事件」,即是最常被影視作品「引用」的事件之一。有些較為隱晦的化用,則需要更仔細尋找才會發現。如譽川哲也小說改編的日劇《殺人草莓夜》(2012),其中一集退休高官被殺傷的案件,兇手動機和九○年代日本真實發生的醫療血液污染事件有關。

時過境遷,事件本身已很少再被提起,藉由流行媒體的再創作,也是將它補捉回大眾記憶的一種方式。

日劇《未成年》海報 (本刊資料室 提供)

少年的迷惘

日本影視作品中社會問題的反映,以上世紀九○年代,野島伸司的作品最具話題性。野島的成名作之一《未成年》(1995),描繪無法融入社會年輕人,最後躲到山間廢校中與警方對峙,對反叛行動是否能找到出路的迷茫,可見到一九七二年的聯合赤軍淺間山莊事件,或是一九九五年震撼社會的奧姆真理教的影子。

一九九八年《聖者的行進》則找來當時一干年輕偶像演員,包括廣末涼子、安藤政信等,演出取材自一九九五年「水戶事件」的故事,描述「慈善」工廠裡智能障礙者員工長期所遭受的肢體與性暴力。電視劇以光明輕快的節奏,包裝劇中角色的殘酷處境,但也因此讓實際的暴力更不忍卒睹,播出當時還引來不少抗議。

走過不忌重口味的九○年代日劇,兩千年以降重視聳動話題性的日劇逐漸減少,日劇和社會問題的互動轉以更細膩的方式呈現。坂元裕二可說是新一代「社會派」編劇的代表,他的作品並非直接改編特定事件,改以更個人的觀點切入社會省思。台灣觀眾最熟悉的,或屬二○一一年由永山瑛太和滿島光主演的《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探討加害者家屬與被害者遺族,看似對立的兩方,同樣為過去所困。劇中雖沒有明確指出改編來源,但一九九七年震驚社會的「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也就是署名「酒鬼薔薇聖斗」的「少年A」事件,多半是靈感之一。這起事件不但是日本由青少年犯下的重大刑案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加害者與被害者之間毫無關聯的隨機性,和事件的殘虐程度,更引起了日本社會對「無理由犯罪」的警示。坂元作品獨樹一格的地方,在於他從最直接承受「惡」的後果的雙方遺族切入,而不是兇手本人的「惡」如何形成。最後他並沒有簡單地給出惡能夠被化解的答案,即使是家人再多少的接納包容,仍有無法理解的惡。

關於無差別殺人事件,電影作品方面的改編,還有較為偏向獨立製作的廣木隆一River(2012)、大森立嗣《少爺》(2013)等,前者以二○○八年「秋葉原無差別殺人事件」的被害者友人為切入點,後者則是以兇手的側寫為發想,描繪現代社會的邊緣處境,如派遣社員、缺乏成就感與自我否定、網路散發極端言論的重度使用者等。

二○一六年由知名實力派中年演員三浦友和主演的電影《葛城事件》,主要影射的是二○○一年大阪「池田小學殺傷事件」的犯人一家。這部電影由長期經營劇團的赤堀雅秋編導,從舞台劇累積口碑轉戰電影。事件犯人宅間守,是近四十歲的無固定工作者,持刀闖進小學殺傷了數名小學生與教師,事件過後則以宣稱患有精神疾病的方式試圖脫罪。電影所關注的,則是社會的暴力事件,可能揭露的是隱而未顯的家庭暴力。和前述幾起事件不同,宅間長年有暴力事件的紀錄,而家庭長期處在強勢父親的控制之下,母親甚至失去自理生活的能力。家庭的權力失衡與失能,促生了社會隱性的暴力分子。化為刀刃的肢體暴力容易辨識,隱藏在家庭中的言語暴力、思考控制,和權力關係,卻可能更難以察覺。

日劇《聖者的行進》海報 (本刊資料室 提供)

惡的變態與平庸

談到日本電影與社會事件,不能不提的是作品以大膽獵奇聞名的園子溫。

成名作《愛的曝光》(1995)以奧姆真理教為部分背景,《冰冷熱帶魚》(2010)則改編自一九九三年「埼玉愛犬家連續殺人事件」,《戀之罪》(2011)把一九九七年的「東電OL殺人事件」搬上銀幕。最新作《在無愛之森放聲吶喊》(2019),則是改編自二○○二年著名的精神控制案例「北九州監禁殺人事件」。園子溫可說是日本影壇最敢挑戰離奇社會事件的導演。吸引他的事件,大多反映扭曲變態的社會黑暗面,他也無懼於呈現交雜著性、權力與暴力的慾望。殘酷的殺人手段,融合了恐怖驚悚的類型片風格,也滿足了觀眾一窺暗黑世界的渴望。

作品同樣常從社會事件取材,是枝裕和與園子溫卻正好處在光譜的兩端。引起是枝裕和關心的,不是那些張狂的異常與變態,而是社會日常裡視而不見的扭曲。它們沒有矚目刺激的新聞價值,不是駭人聽聞的重大刑案,卻更顯露了社會本質上的冷漠。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2004)描述一九八八年的「西巢鴨兒童遺棄事件」,親生母親的棄養、一家手足相依為命的故事。沒有殘虐無道的殺人手段,而是隱藏在都市不為人知的角落,生命被忽略、默默消失的悲劇。榮獲坎城金棕櫚的《小偷家族》(2018),以家人詐領老人年金為發想,編寫了一個遺留在社會邊緣、非以血緣為連繫的「家庭」,成為拯救被正常家庭關係裡篩出的人們的故事。

是枝選擇的並不是駭人聽聞的聳動案件,而是現實世界中普通且尋常,甚至稱不上惡的惡意。《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自真實事件發生到搬上銀幕已過了十五年,而電影推出至今,又已過去了十五年,然而你我皆知,跨越時代和社會,這樣的事件,都還在發生。

日劇《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海報 (本刊資料室 提供)
電影《葛城事件》DVD封面 (本刊資料室 提供)
電影《冰冷熱帶魚》DVD封面 (本刊資料室 提供)
《在無愛之森放聲吶喊》電影海報 (本刊資料室 提供)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DVD封面 (本刊資料室 提供)
《小偷家族》海外電影海報 (本刊資料室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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