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與回響 Echo

跨得過的舞台,跨不過的身體 看《朱文走鬼》直播版

《朱文走鬼》是否能讓角色之間的「常」與「非常」因舞踏的身體直接進入梨園戲的部分表演中,為劇中人創造新的肢體可能? (林育全 攝 江之翠劇場 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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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戲曲在現場的「全面性」因導播概念的進入而限制了觀賞視角,當該段落聚焦於某演員時,另一位演員的表現又怎能清楚地被看見?戲曲中時常使用的對稱、均衡,是否也因「聚焦」而失其畫面與意義上的完整?更甚至,鏡頭有沒有可能影響表演?這都是我在線上展演中,所看見、察覺到的問題。當然,在呈現的燃眉之急下,《朱文走鬼》在直播上的表現包含字幕安插、角色特寫等都已經可以看見精密的計算與設計,實屬難得。

江之翠劇場《朱文走鬼》(線上直播)

4/5  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朱文走鬼》於二○○六年首演後,二○一一年亦曾至新莊文藝中心等地演出,而後在二○二○年的今日,《朱文走鬼》在臺灣戲曲藝術節中被重新搬演。惜因武漢肺炎疫情影響,筆者無緣在現場觀賞此劇,但觀賞線上展演的過程中仍讓人覺得新鮮,不過,觀眾卻也對「劇場空間」、「觀看視角」、「聲音共鳴」無法掌握,但同時也因線上直播的呈現而讓演員的表演能夠被觀看得更加細膩(當然,這也放大了演員功底不足的缺點)。

本次復排,該劇創排導演友惠靜嶺不克前來,由高俊耀參與此次的「復刻」。歷經十四年,當此劇再度被重新製作、搬演時,我們應該從怎樣的角度觀賞?更進一步來說,我們該怎麼評價被「復刻」的《朱文走鬼》?相對於商業劇場、定目劇而言,這部藝術、風格、實驗性較高的作品,歷經十四年再度「復刻」,觀眾要看的只是該劇情的復刻、舞踏的爆發力,又或演員的身段功底那麼簡單嗎?我想不全然是。

「南管現代化」的展與困

以觀看時間的差異進行評價,二○○六年的觀眾的確會認為能劇元素、舞踏與梨園戲融合所實驗出的作品相當具有實驗性。然而,在「跨界」成風的當代,幾乎不難看見各劇場作品因試圖找尋新的敘事模式、樣態突破困境而進行跨界、結合的行為。周逸昌在一九九三年創立江之翠劇場,當時,面對傳統戲曲的式微,提出了「南管現代化」的概念(註1,先後推出了《南管遊賞》(1995)、《花園絮語》(2002)、《朱文走鬼》(2006)、《桃花與渡伯》(2013)、《摘花》(2015),近年則是二○一七年與編劇吳明倫、導演陳煜典完成《行過洛津》。

不過,在江之翠劇場「南管現代化」的過程中,仍遭遇到不少問題,如劇評人葉根泉在評論《摘花》依據所提到的:「文字的描繪與言詮大於實際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效果。」明確提到兩個不同的戲劇形式無法接榫契合(註2,又如筆者在評論《行過洛津》時所提出的質疑:梨園戲在現代劇場中究竟能否推動整體敘事?(註3還是真能如劇評人吳岳霖同樣評論《行過洛津》時所提到的「製造氛圍」、「重建場景」?(註4

為失落的身體語彙找到新的可能?

二○二○年,當我們難能可貴地見到《朱文走鬼》此一孤本在舞台上重現,確實相當值得高興。只是,若先撇除舞踏而只看《朱文走鬼》在表演功法上的表現會發現,演員在表演上欠缺了「細膩」,南管戲如同懸絲傀儡般的身體表現走向了生活、日常,細膩的腳步、手勢沒了力道,唱唸上更是缺乏頓挫,吐字歸韻亦不夠精準,甚至含糊。

作為一部「實驗劇場」,事實上我不該再以表演為中心進行觀察,會特別談到這一點,事實上是明白這些演員在先天條件上,與中國大陸那樣隸屬院團的戲曲演員養成模式並不相同,能夠演「好」一齣戲,已相當值得讚賞。我更期待的是,在先天條件不足的前提下,《朱文走鬼》應進一步思考的是,是否讓舞踏與梨園戲之間有更多的碰撞、摩擦,讓角色之間的「常」與「非常」因舞踏的身體直接進入梨園戲的部分表演中,為劇中人創造新的肢體可能。(註5

《朱文走鬼》中的舞踏表演者芦川洋子。 (林育全 攝 江之翠劇場 提供 )

聚焦的視角,觀與演的迷失/思

因疫情關係,近期不少的藝文團隊都以線上直播的方式,讓作品能夠持續發表,與無法進入場館觀劇的觀眾維持活絡的聯繫。線上展演或許是面對疫情而言最好的形式。不過,就我的觀賞經驗而言,線上展演存在著「劇場空間」、「觀看視角」等局限,鏡頭的「聚焦性」雖演員的作表更加清楚,亦因此放大了演員肢體上的缺點。結合能劇元素所設計的「橋掛」舞台,也因畫面擷取的無法全面關照,其設計意義也無法在線上直播中被彰顯。

進一步而言,傳統戲曲在現場的「全面性」因導播概念的進入而限制了觀賞視角,當該段落聚焦於某演員時,另一位演員的表現又怎能清楚地被看見?戲曲中時常使用的對稱、均衡,是否也因「聚焦」而失其畫面與意義上的完整?更甚至,鏡頭有沒有可能影響表演?這都是我在線上展演中,所看見、察覺到的問題。當然,在呈現的燃眉之急下,《朱文走鬼》在直播上的表現包含字幕安插、角色特寫等都已經可以看見精密的計算與設計,實屬難得。

但,線上展演終究是一種「被選擇」的視角,演員甚至可以因為鏡頭的移動,而有表現上的取捨,作品也可能因為聚焦,產生了一種固定的詮釋觀點。線上展演提供了此刻當下的便利,直播的不可回放也讓劇場的現在、即時性得以被展現,但「聚焦」的視角所產生的問題卻也深化了「劇院/場當下」的不可取代,觀演之間是否仍存在的更多的想像空間與熱度等問題。在直播過程中,我看見了許多觀眾的即時回饋,但乍看熱鬧的狀態,或不過是觀者之間的情緒表現,然而觀(眾)與演(員)事實上正迷走於鏡頭的聚焦與影像的被選擇之間。

註:

1. 見文化部官網「臺灣文化工具箱」中江之翠劇場之介紹。

2. 見葉根泉〈混血不成的異托邦意象劇場《摘花》〉,表演藝術評論台。

3. 見拙作〈戲/曲該何以敘事?又何以對話?《行過洛津》〉,表演藝術評論台。

4. 見吳岳霖〈劇場文本的行旅痕跡—《行過洛津》〉,表演藝術評論台。

5. 從林雅嵐的訪談中,亦可得知該劇舞踏與梨園戲片段是明顯被切割開的:「當我專注於舞踏的片段……」詳見游富凱〈走出傳統觸探身體的無限可能〉,《PAR表演藝術》雜誌第327期,頁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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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表演藝術》雜誌 ▪ 329期 / 2020年0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