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開箱創作者的「未竟之室」

跟著五大線索,追蹤里米尼紀錄劇團

里米尼紀錄劇團三人組:(左起)史蒂芬.凱吉、賀爾歌達.豪克與丹尼爾.維次爾。 (Davidvon Becker 攝 Rimini Protokoll 提供)
AAA
微博 微信 複製網址

千禧年之際,同樣出身於德國吉森大學應用戲劇學系的校園三劍客——史蒂芬.凱吉、賀爾歌達.豪克與丹尼爾.維次爾,共組了里米尼紀錄劇團。他們或共同創作,或雙人組,時而各自獨立,不管是什麼樣的組合,所推出的作品,一律以「里米尼紀錄」為標誌,短短幾年間,他們不但在德國境內炙手可熱,多部作品更享譽國際劇壇,獲獎無數,儼然已是最具外銷實力的德國劇團之一。

為何這個以紀錄性為導向的劇團能勝出,並全球各地擁有強大的影響力呢?為了找尋答案,讓我們一起來追蹤其獨到創作風格的五大線索!

線索1:日常生活專家

里米尼紀錄劇團捨棄專業演員,根據所關心的主題,從日常生活中,跟各個相關領域的人對話,從諸多不同的視角切入議題,挖掘鮮為人知的故事與觀點,譬如,《未竟之室》便是廣徵訪談瀕臨死亡之人或與之相關的醫護人員,探討安樂死的社會議題。由此所甄選出的素人演員,在舞台上演出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正因為,闡述的是自己的觀點,娓娓道來的是又個人親身經歷的故事。較之專業演員,他們的演出更真實自然、情感更真摯,讓觀眾的感受一方面貼近生活,另一方面卻又能有距離的思考所提供的多面向視角。參與的演出者,可以是有深厚學識背景的生物學家、社會學家等,也可以是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小市民、護士、清潔工、警察等等,這些戲劇的門外漢,被劇團稱之為「日常生活的專家」,即便是現身說法,他們也需要彩排,以便在舞台上展現出最真實的自己。此手法突破常規劇團的演員制式,使里米尼紀錄劇團的每一部作品,都帶給人拭目以待的驚喜。

線索2:紀錄取代文本

演出者既是素人,創作的素材自然是從當事人蒐集到的第一手資料。研究的場域就在日常生活之中,可以是跳蚤市場、市集、養老院、街頭等等。在創作過程中,調查研究工作是個十分重要的環節,為期多長達數個月,甚至一年以上,他們如記者般四方採訪、蒐集個案,又像社會學家或人類學家深入民間進行訪談記錄,觸角廣泛地深入社會各個階層,挖掘許多值得令人省思的視角,這種紮實的紀錄寫實風格貫穿所有的作品,也是創作一直能夠呈現多元、多面向,時時令人耳目一新的高級策略。

即便有戲劇文本可循,演繹的也不是劇本,而是素人演員對文本中的故事或人物的觀點,如他們對德國大文豪席勒的《華倫斯坦》Wallenstein的詮釋,令人驚豔之處在於,劇團嘗試在現實政治生活中,尋找與這位被自己的雇傭兵背叛、並暗殺致死的德國名將華倫斯坦,可互相對應的人物,於是,有參加過越戰的美國兵現身說法,對不義長官的刺殺意圖,還有參選過曼海姆市長的基民盟(CDU)黨政治家,爆料如何被黨內暗鬥下台等等,如此歷史辯證性的演釋手法,將席勒作品提煉出環繞政治權力鬥爭與忠義兩衝突的主題,不僅使劇本成功地跨越時空,實踐以古鑑今,更突破了劇場藝術倚賴文本的窠臼。

《遙感城市—基輔》 (Anastasiia Fateeva 攝 Rimini Protokoll 提供)

線索3:沉浸式(Immersion)劇場

沉浸式劇場,有別於鏡框式舞台之處,主要在於它要帶給觀眾的是最直觀的感受,讓人彷彿身歷其境。為造成這樣的效果,在電影院用是3D技術,產生置身其境的錯覺,在劇場,或複製現實生活場景,或讓觀眾直擊現場,透過仿真或真實的空間,讓觀眾整個沉浸於戲的氛圍中,是沉浸式劇場的美學原則。

里米尼紀錄劇團所營造的沉浸式劇場,獨到之處在於:一方面讓人有身歷其境的感受,但另一方面,透過3C設備的運用,又讓觀眾對所呈現的不同人物的現實生活,產生一定的距離感,同時使觀眾擁有高度的機動性。最典型的是涉及國際軍火交易課題的《直擊軍火》一作,觀眾手持平板電腦,穿梭遊走在廿位當事人的故事之間,電腦上顯示的是每位人物在仿真場景中的視角,影像與現實的重疊,撞擊出徘迴在人物軀殼內外之間的奇妙感受。而曾受邀到臺北藝術節演出的《遙感城市》,則更進一步捨棄了模擬現實的劇場空間,直接將城市公共空間化成舞台,讓戴上耳機的觀眾們成了受其遙控的演出者,體驗原本孰悉的城市如何被轉化成陌生的奇異世界。

線索4:究竟真實

「何謂真實?」是里米尼紀錄劇團孜孜不倦探究的問題,親眼所見的就是真實嗎?所有人一致認同的就是真實嗎?真實有太多面向,要觀照到全面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導演三人組想要呈現不是全方位的真實,而是去挖掘鮮為人知、並能發人省思的視角,透過所謂日常生活的專家,將現實帶入劇場,反映真實的社會面貌,然而,觀眾得到的絕非是統整過的現實面貌,而是許許多多彼此相矛盾牴觸,卻又犀利真實的片段。

在眾多翻版社會政治現實之作中,讓劇團成為媒體爭相報導的焦點,當屬二○○二年的《德國二號》Deutschland 2,由兩百多名波昂市民,複製國會的辯論現場。參與者事先選好想模仿的議員,在劇場模擬開會時,假議員戴上耳機,隨著耳中傳來真議員的聲音,嘗試同步地復述其發言,普通民眾轉眼變成了政治演說家,體驗了一次為民代言的快感。

另一方面,劇團更努力在社會現實中尋找戲劇性。於是,二○○九年有了另一部引起媒體軒然大波的《股東大會》Annual Shareholders Meeting,既沒有製作任何舞台場景,也沒有徵選演出者,更沒有遙控觀眾的行動,而是直接把一百五十名觀眾送進德國豪華汽車生廠商戴姆勒集團開的股東大會現場。對導演三人組而言,大會的一切,在在符合戲劇的定義,不管是台上的演說者,還是台下的股東們,還有記者團,都在扮演著一個角色,台詞、麥克風、燈光、屏幕,一直到休息時間的咖啡室,每個細節都是精心的安排設計過的。里米尼將一場既有的大會,貼上戲劇的標籤賣座,跟杜象把現成的小便斗放到藝術館展示的《噴泉》有異曲同工之妙。

如此這般,虛構與現實之間的界線不斷地被打破,到底戲劇是從哪裡開始,現實又止於何處?實在沒有明確的答案。里米尼紀錄劇團尋找不同的戲劇形式,切入現實,革新的不但是劇場藝術,更是對戲劇與現實生活的認知及意識,讓人以新奇的眼光去重新省視稀鬆平常的日常事物,這是無人能出其右的絕妙之處。

《百分之百城市—南非 斯泰倫博斯》 (Natalie Gabriels 攝 Rimini Protokoll 提供)

線索5:觀演關係

里米尼紀錄劇團的創作,時時致力於打破舞台與觀眾的分野,透過觀眾的參與,顛覆了戲劇舞台的觀演關係,更確切地說,觀眾經常擁有既是演出者、又是觀眾的雙重身份。不僅如此,劇團堅持因時適地的原則,作品走到那兒,就找那兒的人演,或順應當地地理與風土民情做改編。當中最典型的就是「百分之百城市」(100% City)系列,已經走遍了雅典、墨爾本、巴黎、東京等卅餘個城市,每到一地,就根據城市人口結構的統計數字,募集一百名市民,根據其性別、年齡、國籍、收入等,做出城市的濃縮版。每個人都在舞台上介紹自己,透過交錯提問,傳遞的不但是個人的際遇,同時也反映出小市民對社會與政治的看法。所展現真切的現實,使當地觀眾容易有認同感,更挖掘了不同階層眼中的城市面貌。

劇團展現的不僅有感性、娛樂性及遊戲性,還有更多嚴肅的政治社會議題,在在都掌握著當下的時代脈動。如Home Visit: Europe,由自願做東道主的觀眾,邀請他人到私人家中玩遊戲,所提的問題全環繞在對歐盟作為一個共同體的認同度,進而暴露出思想的分歧。在「國家體制」系列(State 1-4)四部作品中,分別探討數位時代的監控系統、民主政治的困境、建築弊案的氾濫、世界金融危機等等,這些都不是傳統文本所能彰顯,卻是關係著現代人的生活,與整個世界在政經、民生上未來走向的重大議題。又如《世界氣候變遷大會》World Climate Change Conference,由專家剖析目前全球氣候變遷所引發的環境生存危機,引導觀眾從政治、經濟與倫理角度去思考,作為世界公民的一員,所承受環境遭受破壞的後果有哪些?再生能源的開發與美麗的自然景觀,何者重要?需要多少資金,才能使開發中國家的國民經濟發展與環保並重?里米尼紀錄劇團透過顛覆觀演關係,置換不同的觀點,將劇場提升為意見與矛盾較勁之所,群體共識磨合的實驗室,或說是民主開放對話的空間,儼然對生存在地球村的世界公民,提供了一股不可或缺的凝聚力。

《世界氣候變遷大會》 (Benno Tobler 攝 Rimini Protokoll 提供)
《國家體制第四部曲:世界狀況—達沃斯》 (Benno Tobler 攝 Rimini Protokoll 提供)

欲瀏覽更多內容,請購買《PAR表演藝術》 第325期 / 2020年01月號 ,洽詢專線 02-3393-9874。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25期 / 2020年0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