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2019-2020新樂季搶先報/台灣篇—西樂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新任首席指揮 殷巴爾 請來音樂會,我會給你快樂的理由

殷巴爾說:「即使我在巡迴演出中,同一部作品指揮了十幾次,每次都會不一樣,總是會有一些細微的差異迸出來,彷彿是作曲家在跟我說話。」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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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年與二○一八年,指揮家殷巴爾兩次與北市交合作,聽眾們都還記憶猶新。二○一九年三月,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正式宣布由他接任首席指揮,並敲定在二○一九年下半年演出馬勒第八號交響曲、第二號交響曲與第四號交響曲,粉絲們歡欣鼓舞。雖然樂迷對殷巴爾的錄音,特別是與法蘭克福廣播交響樂團灌錄的馬勒全集都不陌生。但能夠讓大師長時間至本地耕耘,卻是難能可貴。在演出前,本刊特別與殷巴爾進行訪談,除了讓聽眾更了解這位碩果僅存的指揮大師,對於指揮、對於作品與對於新任務的看法。

殷巴爾(Eliahu Inbal)一九三六年出生於以色列耶路撒冷。由於納粹關係,許多優秀的歐陸音樂家逃至以色列:「我們有最傑出的老師,包括音樂史、音樂分析、作曲家、演奏者。在很年輕時,我就能擁有非常紮實的中歐傳統。這些音樂成為我的奶水、我的滋養。」如此無形的薰陶,讓他在之後接觸到布魯克納或馬勒的音樂時,一點都不覺陌生。除此之外,由於他比班上同學年紀小約兩歲,音樂成為他表達自己的途徑。十五歲時,他還是學生,卻受耶路撒冷廣播交響樂團錄用為第一小提琴演奏員,這也是他第一次接觸到馬勒的音樂。後來在以色列愛樂裡,他先後演奏到馬勒第一號、第八號與第二號交響曲,「對我來說那像是個爆炸,也可以說是革命。我當時想,這部交響曲怎麼就像是我自己所寫的。他與我的性格是如此接近。」

「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來自上天的召喚,因為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做別的。」殷巴爾人生的轉折點,是獲得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推薦與獎學金到歐洲鑽研指揮。以後續讓他在指揮生涯發光發熱的曲目來說,殷巴爾應該較屬於一般認知的德奧體系。然而他卻選擇到巴黎,進入傅雷斯提耶(Louis Fourestier)班上學習。「當時這個班上主要是法國人,只開放兩個名額給外國學生,有六十個人競爭,而我入選了!」。頂尖的學程果然沒有讓殷巴爾失望,因為他們提供學生們一個完整的樂團來訓練。「你知道,當我們學習指揮時,不能只是指揮鋼琴、四重奏等等。既然樂團是我們的樂器,我們就應該用這個樂器來練習。」

在這段時間裡,殷巴爾遇到了幾位對他影響甚深的人物。「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教我指揮的基本概念,還有如何分析樂譜。」「斐拉拉(Franco Ferrara)傳授給我指揮學的另一個面向:包括自發性、靈感,教我如何表達作曲家和我自己的性格。」兩位老師關注的面向不同,但都無比重要。至於改變他指揮生命的伯恩斯坦,「我學到如何去觀察指揮技巧,還有觀察如何在音樂中要怎麼做情感表達。」他還補充較少在其他訪問中提及的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他是個相當審美的人,他所做的任何事,都可以理解為從這個觀點出發。從他身上,我發現很有趣的事情,去看一位偉大的指揮家如何抱持單一的觀點,卻能將每一件事情通過這個觀點來實現。當然,每個人的觀點也不同,但看他們如何實現各自的觀點,是很重要的學習。」

不同的作曲家,需要有不同理解方式

已然成為大師的殷巴爾,在學習與演奏的過程中,也開發出屬於自己的觀點。提到他最擅長的馬勒,他不意外地引用馬勒的名言,將交響曲視為一個世界、一個宇宙。他進一步闡釋:「他的每部交響曲都包含了所有人類的情感、所有人類的希望、所有人類的恐懼,所有人類對於顯聖的渴望、在生命末端對宗教的體悟。」然而,對於馬勒的感悟要如何轉化為音樂?殷巴爾相當坦率地說:「我想,不只是馬勒,每個作曲家的音樂都需要一種特殊的詮釋方式,馬勒尤其是!就像我說的,馬勒的音樂裡面什麼都有,有諷刺、揶揄、希望、恐懼、魔鬼、天使、現世、來生……但不是每位詮釋者都有這種敏感度。比方說,有些詮釋者並無法了解馬勒在使用『粗野』(vulgarity)的時刻……我聽過有些指揮家他們不了解這一點,他們真不應該指揮馬勒(笑)。」指揮馬勒所關鍵的「敏感度」,卻不見得與文化背景有關。殷巴爾舉幾位德奧巨擘為例: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曾指揮過馬勒的藝術歌曲、貝姆(Karl Böhm)也許也有,但是他們都並沒有演奏過馬勒最主要的作品,即他的交響曲。「他們無法了解!」「薩瓦利希(Wolfgang Sawallisch)就曾經跟我說:『我無法了解馬勒的音樂。」還有他私交甚篤的義大利指揮家朱里尼(Carlo Maria Giulini)曾灌錄過好幾首馬勒的交響曲,但「他告訴我,他無法了解馬六、馬七。」即使至今,馬勒作品成為樂壇寵兒,「現今有許多指揮家,你可以清楚聽到他們並不了解這些馬勒,他們只是在指揮馬勒。」

由此出發,殷巴爾細緻地闡釋了一個相當特殊的思考角度。「基本上,作曲家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客觀的作曲家,他們當然也譜寫生命、譜寫感情,但是會隔一段距離的。大部分的古典時期、某些浪漫時期的作曲家都是這一類。」「另一種則是較『個人』的作曲家,由白遼士開始,李斯特、華格納有某些作品也是,最後到了馬勒和蕭斯塔可維奇。」「他們在音樂中受苦、盼望、從音樂中渴求希望。」「馬勒是個很『個人』的作曲家,他譜寫自己的人生,蕭斯塔可維奇也是。因此我總是在蕭斯塔可維奇的作品裡聽到恐懼、希望,跟馬勒的音樂很像。」

殷巴爾一再強調,不同的作曲家,需要有不同理解方式。對於同樣擅長的布魯克納,他也有專屬的溝通途徑。「為什麼布魯克納對某些人難以接近。馬勒最知名傳記的作者葛朗吉(Henri-Louis de la Grange)就曾跟我說過,他不了解布魯克納。為什麼?因為布魯克納從另一種音樂而來。」相較於正統的「動機發展」式作曲家,「有些作曲家是比較『冥想』式的,比較從靈魂出發的。像是白遼士的「固定樂思」,不是靠動機,而是一整段旋律持續、反覆,代表一種心智的、靈魂的狀態。或許其中也有動機構築,但是主要的東西是一種對靈魂狀態的表達。布魯克納,特別是晚期交響曲,也是一樣的……斯特拉溫斯基和梅湘也屬於這一類作曲家。」

對殷巴爾來說,演奏是否切中作品核心,比演奏什麼作品還來得重要。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提供)

即使是熟悉的曲目,仍保持如初識般的熱情

如此的解釋或許悖離音樂史的主流觀點,僅能代表殷巴爾本人的主觀詮釋,但卻也不能否認,殷巴爾有種特殊的天分,與作曲家同感,亦與聽眾同感。更難得的是,他在同一輩的指揮家中,是少數能同時擅長馬勒、布魯克納等作品者。但對他來說,演奏是否切中作品核心,比演奏什麼作品還來得重要。他解釋為什麼在與北市交開始的第一樂季,會安排馬勒第八號、第二號與第四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們打算做馬勒全集。所以我們今年必須演三部,我們就選擇了這三首(笑)。」然而他隨即補充道:「音樂史上,有些作品開啟了新的時代,例如莫札特《唐喬望尼》、《英雄》、《幻想交響曲》、《春之祭》等。馬勒二也算是音樂史中的另一個大革命。交響曲第一次呈現了整個宇宙,包含人類所有的情感與存在,神與惡魔兼有,這是絕對令人難以置信的。第四號交響曲裡,我們到了天堂。我們思考在死後會過什麼樣的生活。第八號也是另一個宇宙:在第二部分裡,我們又可以聽到人性,因為人類的存在就是個悲劇:當你被生出來的那一刻,你就開始死亡了。」

即使是這麼熟悉的曲目,殷巴爾仍然保持著如初識般的熱情。「即使我在巡迴演出中,同一部作品指揮了十幾次,每次都會不一樣,總是會有一些細微的差異迸出來,彷彿是作曲家在跟我說話。為了要達到如此,所以我必須要常常重讀總譜,滲透至作曲家給我的訊息深處。當然,我是殷巴爾。作曲家傳遞給我的訊息,我會用屬於我自己的方式來理解。我不能刪去自我。『我』就在那裡,百分之百。每一次演出,都是作曲家的指引『通過』我來完成。」這樣的心態,讓他能夠在新銳輩出的世代裡,仍然吸引場場爆滿的聽眾。此外,他與不同樂團合作已有豐富的經驗。「當我站在一個樂團前,他們知道我要什麼。有時候我需要用言語解釋。這可能取決於在哪個國家或地區。例如指揮布魯克納時,德國樂團比較能夠直覺式地演奏完整的聲響。但在西班牙或法國等地,就像法語聽起來非常流動,恰好跟這一類音樂相反。因此我需要提醒他們放更多的深度在聲響裡,更圓潤一點。這當然牽涉我對這個樂團有何期待,我如何調整,才能最尊重那一位作曲家。」

帶領北市交,「他們現在必須嘗試演奏所有東西」

對已合作過兩次演出的北市交,殷巴爾為樂團設定了階段目標:「我認為他們現在必須嘗試演奏所有東西,所以我會將重心放在馬勒、布魯克納和蕭斯塔可維奇上。因為演奏這三個作曲家、就等於演奏全部。在馬勒中,你聽到舒伯特、莫札特;在布魯克納裡有華格納……如果我可以待得更久,我也想安排白遼士、巴爾托克、斯特拉溫斯基等等。」沒有冠冕堂皇的場面話,殷巴爾對這次的合作充滿信心,或許也可以解釋為他對馬勒的信心。「在許多國家,特別是亞洲、拉丁美洲等非古典音樂中心的地方,年輕人喜歡馬勒的音樂。他們理解馬勒想要表達的。這世界上有氣候的問題、戰爭持續延燒著,年輕人不知道未來要怎麼走,所有東西都似乎包含在馬勒的音樂中。他們能夠以直覺了解馬勒,他的音樂傳達出年輕人的感覺。馬勒自己曾經在一九一一年說過『我的音樂在五十年之後會被了解』,果然在一九六一年出現了馬勒復興。他的音樂是前衛的,一直到現在,都還是『當代』音樂。馬勒是最好的『當代音樂』作曲家。」對台灣甚多的資深馬勒迷呢?殷巴爾略微沉吟,在話筒那頭,傳來爽朗堅定的語氣說道:「請來我的音樂會,我保證,我會給你覺得快樂的理由,你不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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