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幕後的幕後—創作,然後生活

王奕盛 就是不想被定型

王奕盛 (林韶安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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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修舞台設計的背景上,王奕盛將影像當作「光」一般思考,讓它與空間完美結合,從劇場到商業舞台,他的光影設計跨足多種領域。對於自己的風格,他從兩個層面分析,一是很幸運,因為不會局限在某個領域,所以可以自由創作;另一方面有趣的是,自己刻意花幾年想培養一種風格,但一旦建立後卻反而討厭被定型。而在繁忙的工作外,雙魚座的他卻有著一顆少女心:愛追日韓劇、喜歡碎花襯衫,還有滿桌子的鋼彈、哥吉拉、超人力霸王模型……王奕盛得意地說:「他們都在保護我!」

走進王奕盛的工作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種秩序。

工作團隊和他的辦公領域以左右劃分;畫面往前進一點,又可分成會議區與他的個人空間;再聚焦放大,辦公桌與書架前後貼牆切開。光線透過百葉窗,打在辦公區裡,閒靜的午後,透出主人暖暖的微笑。腦中一邊浮現他劇場作品的影像,一邊忍不住讚嘆辦公室收得井然有序,不料他竟苦笑,自嘲真正忙碌的時間,這張桌子會是「爆炸亂」!

理性與感性的拉扯

也是,想像一位劇場設計要聽懂對方邏輯,要做整理、要收集資料、要有創意、要排除障礙、在預算與理想中徘徊、在四五十坪的劇場中展現無限創意……不亂也難。「我案量比較大,所以可能這週歌仔戲、下週歌劇,同時又有現代戲劇、或者舞蹈的邀約……」一個人分成好幾面進行,他習慣將一段時間做多倍數的使用。既然無法一件一件來,他乾脆享受這種交疊的養分,在上個案子刺激到的點子,歸納到另個地方備用;轉個身拉開抽屜,就能看到下個案子的素材已存在裡面。

不過最複雜的並不是工作,而在於人,「有些創作者不擅言詞,所以我必須看初排的模樣、聽選擇的音樂。他們大多是有想法的,只是需要費很多心神去挖。但遇上創作者僅有遙遠的概念,那就需要更多時間大家湊在一起聊天、爬山,吸收、碰撞,凝聚共識再慢慢塑型。」

「模糊」的訊息難抓,但「清楚」卻也不代表容易!就像傳統戲曲受限於曲牌、身段、走位,舞台指示已經定好,影像也被設定,如何在這之間發揮創意,又是另一種挑戰。「我最大的痛苦就在這裡!我當然想要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劇場是一個團體合作的地方,太有想法的人聚在一起是一種災難,太沒有想法又是個折磨的功課。」無怪乎王奕盛認為劇場百分之七、八十的工作都在「溝通」上,但在有限中創造無限,也正是樂趣所在。

搜索枯腸都是為了「下一檔」

滑著兩台電腦螢幕,王奕盛解說著剛完成的製作。《嘻哈遊記》用了多層的LED,因此他先用圖片具體地組合模擬,精準地讓自己構想整體,像是手稿,也同時是開會時的展示。還有去年底在上海演出的《曾經如是》,為了五個半小時囈語般的概念跨越夢境,劇場設了像蓮花池一樣的雙觀眾席,周邊放了高達九片不規則狀的投影包圍之外,又有大的弧形天幕在後面。要如何分配投影機,將影像完美投射,靠的也是電腦協助。問他這是否就是有史以來最複雜的任務?沒想到他竟透露:「我做過卅七台投影機的,從那之後我就什麼都不害怕了!」那次是一個車展,主辦單位包下一個體育場,從腳下所站的地板、天花板到四面八方都是投影機,需要的時候天花板還會張開,上面都是LED……回想當時,他笑著說:「那次真是瘋了!」

在主修舞台設計的背景上,他將影像當作「光」一般思考,讓它與空間完美結合。談到風格,又是另一番權衡。他從兩個層面分析,一是很幸運,因為不會局限在某個領域,所以可以自由創作。另一方面有趣的是,自己刻意花幾年想培養一種風格,但一旦建立後卻反而討厭被定型。「要」與「不要」都得適當拿捏,「就像一個人老了就該有他的樣子,勉強打扮裝年輕,是很嚇人的!」

不過,創作總不都是那麼文思泉湧的。他坦承自己創作很慢、很容易卡關,遇上了,就需要很久的時間才過得去。「那個卡,可能是感到不合理,可能是覺得對方給得不清楚,或者,自己也根本不知道怎麼了……」但期間並非什麼都不動,而是很痛苦、睡不著,東看西看。也許都是在摸索與消化,但也許只是放不過自己。王奕盛承認自己有顆玻璃心,記得剛入行每每接到工作很開心,做完之後有團隊慕名而來,那種雀躍感至今都在。到了某個階段,總有固定的合作對象,但悲哀的是,哪天不固定了,就會很難過。「我確實會檢視為什麼這次不找我?是我哪裡做不好?」更辛苦的是愈贏得好聲譽,簡單的製作就愈不會找他。「年輕時都以為會愈做愈輕鬆,但根本不是!所以學生問我最困難的是哪一檔?我答案永遠是『接下來的』那一檔。」

所幸經驗是會累積的,他如今已練就一身本領,能在第一次開會就抓準好作品方向,替創作者爬梳思緒、與團隊交換意見,丟出深思熟慮過的好提議,或丟掉不可行的盤根錯節。不斷的糾結、不斷猶疑,在混亂中找理出線索,為的就是在黑暗的劇場中,找尋一道透出影像的光。

王奕盛創作的影像畫面。 (林韶安 攝)

在安全與不安全的天秤中擺盪

工作成果繽紛多彩,但工作本身卻枯燥乏味。「我很無趣,用的工具就只有電腦而已。」一到辦公室馬上要打開電腦,老實說,很讓人抗拒。

雙魚座的天馬行空都用在劇場上了,劇場外的多愁善感和猶豫不決,竟也發揮得淋漓盡致。開車出門,選擇左邊那家好吃,快到時覺得這時間可能人太多,就換去另一家;開到一半想到那邊不好停車,又考慮轉到別家……為了在哪裡吃早餐,可以在路上轉個一小時。被困在一個到不了的目的地,他氣得直說:「我超討厭自己這個性!好累,真是受夠了!」

所以,他有一個防護自己的機制,那就是躲進一個日復一日的模式,每天固定在同一家店吃同一套餐。「我每天的早午餐,都是涼州街媽祖廟前那家的蘿蔔排骨湯,那是我一天的開始!」只要早上不用開會,中午沒事他就會到那兒報到。老闆認得熟面孔、也記得他喜歡坐在攤子前面的三個位置。他只要坐著滑手機,不用講話、不用溝通,吃完付帳起身,恰好避開十二點午休湧來的上班族。尤其吃完到廟裡,照著動線把十幾個爐依序拜完,在門口抽支菸,整個流程圓滿達成。填飽肚子也補足心靈,這樣的暖身儀式維持了七、八年。「其實很多關於台灣文化的創作,都在那裡慢慢想出來的。那對我超重要,有時去中南部巡迴演出很多天,到了尾聲我每天都在期待結束隔天要去一趟。」

不愛嚐鮮,是一種慰藉與寄託。到了晚上,他會切換自己,隱身在追劇的世界裡。「我追很多,兩天追完一季,停不下來!」舉凡經典的、時下話題性的,特別是日韓劇……他都可以講出劇情、男女主角的組合與評論心得。「不是疫情的關係,而是想要放鬆、脫離一下工作。」但看到相關的,還是會停格拍照存檔。

但為什麼偏愛日韓劇?王奕盛遲疑了一秒,靦腆笑說:「可能勾起我部分的少女心吧!」以往對於韓劇有成見,認定說話方式很吵、劇情太誇張,但認真看進去,竟完全改觀。「其實他們不管道具陳設、鏡頭、打光都很有一套,而且灑狗血的劇情會讓人出乎意料,加上主角都那麼帥、那麼閒、那麼有錢、身材又那麼好。」看完這部,找下一部,來源永遠不缺。十一點到半夜兩點的日常,盯著螢幕進入夢鄉,腦中的劇場甜蜜又安全。

看著兩台電腦螢幕,王奕盛解說著剛完成的製作。 (林韶安 攝)

拼命埋身工作  也必須拼命抽離

其實他的少女心,從打扮也能窺見一二。問他是個愛漂亮的人嗎?他笑著點頭。「其實也是林克華教的!學生時期有次去開會,穿著一雙破涼鞋。結束後在大樓樓下,他忍不住唸我『來開會你穿這樣……』,那時才深深體會,穿著是給對方的尊重,不僅是基本禮貌,也是反應自己的重視程度。」

他看過一個心理測驗結論是這樣說的:人跟人的第一眼,純視覺印象就占了87%,接下來不是講話的內容,而是講話的聲音,剩下百分比是最少的。「所以在開口之前,已經有太多事情被決定好了。」雖然心理測驗不具權威性,卻可提供參考。他認為:「品味很模糊,但這就是找到自己的過程。不是刻意要打扮,但要有一個適合自己的樣子。」那麼,平常鍾愛什麼樣式?不料熟悉的羞怯又隱約出現:「我喜歡一些可愛的東西,很容易被小碎花吸引。有些人穿花的很像流氓,但我好像還好。」

少女心,畢竟也是藏在裡面;被焦慮一擠壓,竟爆出飆車的愛好。「我曾經一段時間,每天辦公室工作結束後就往中壢開,飆五揚高架橋來回。整條環快也是我的賽道之一。不然的話,去陽明山一直過彎也很享受。」速度多少?他痞痞地說:「有次新聞看到某人路上開了一百六十公里,我還截圖傳給別人,這樣子上什麼新聞!」不怕罰單嗎?他笑:「罰單超多,但現在都知道在哪裡躲開了!」不害怕嗎?他說:「開到某種速度的時候,是不會想任何事情的,只會想要握緊方向盤跟專注。」

是不是想加速到某個極致飛起來?誰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拼命埋身在工作,也必須拼命抽離。安全與不安全,他自有平衡之道,如同工作電腦邊,滿桌子的鋼彈、哥吉拉、超人力霸王模型等,以他為中心圍繞陪伴,王奕盛得意地說:「他們都在保護我!」

人物小檔案

劇場影像設計師,畢業於國立藝術學院劇場設計系,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暨設計學院新媒體藝術碩士。2017年以雲門舞集《稻禾》、雲門2《十三聲》影像設計雙入圍2017世界劇場設計展投影與多媒體設計類(2017 World Stage Design / Projection and multi-media Design),並以《十三聲》獲得該獎項銀獎,同年獲頒臺北藝術大學傑出校友。2014年以雲門舞集《稻禾》影像設計獲英國光明騎士獎劇場影像設計類首獎(The Knight of Illumination Awards / Theatre Projection Design),2013年以雲門舞集《屋漏痕》影像設計獲同年度世界劇場設計展互動與新媒體類銅獎(2013 World Stage Design / Interactive & New Media)。參與製作之鄭宗龍《在路上》、秀琴歌劇團《安平追想曲》、創作社劇團《拉提琴》、玫舞集《親愛的》分別入圍第10、11、12屆台新藝術獎年度表演藝術類作品,其中以《在路上》獲第10屆表演藝術類大獎。目前擔任台灣技術劇場協會理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與師大表演藝術研究所講師,致力於劇場影像設計教學與創作,近年跨足舞台設計與影像設計整合設計,與國內各大表演藝術團隊合作,累積作品三百餘件。

哥吉拉也是王奕盛的良伴。 (林韶安 攝)
陪伴著王奕盛的小偶與鋼彈,王奕盛說:「他們都在保護我!」 (林韶安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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