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專題(一) Focus | 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童話

愛爾蘭編舞家基根-多藍 回家,然後說故事的人

(Colm Hogan 攝 國家兩廳院、Teaċ Daṁsa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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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創立知名的「優獸舞團」,三度問鼎英國劇場界最高榮譽的奧立佛獎,麥可.基根-多藍卻選擇結束舞團,返回故鄉愛爾蘭,重新成立新團隊「舞蹈之家」——是的,「回家」就是他重新開始的力量,重新認識愛爾蘭、重新探尋與挖掘故鄉的過去與現在,編創了《癲鵝湖》,「它有象徵意義在,像是重生過程的一部分,是一個新的開始。」基根-多藍如是說。

一位年輕男子,穿著舊運動外套,雙眼瞪視遠方的虛無。他有憂鬱症,長年失業,與年邁母親相依的小屋又即將被政府拆遷。他一無所有,只剩一把手上的獵槍。他在絕望的時候遇到一位女孩,情不自禁,但女孩的內心早已像是一隻受詛咒的黑天鵝,藏著一段受到性侵的陰暗過去。是男子將拯救女孩?還是女孩拯救男子?還是兩人都無能為力,將一起墜入黑洞?

這不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而是麥可.基根-多藍(Michael Keegan-Dolan)於二○一六年推出的作品《癲鵝湖》Swan Lake/Loch na hEala

愛爾蘭裔的基根-多藍於一九九七年創立「優獸舞團」(Fabulous Beast Dance Theatre)並開始在國際舞壇大放異彩,作品在愛爾蘭、英國、美國、歐洲各地獲獎無數,可謂達到舞蹈「生涯」的巔峰。但在二○一三年創作了里程碑式的作品《春之祭╱彼得魯西卡》The Rite of Spring / Petrushka之後,儘管再度大受歡迎、演出邀約不斷,基根-多藍卻覺得若有所失。二○一六年,他毅然解散當紅的優獸舞團回到愛爾蘭尋根,以新面貌「舞蹈之家」(Teaċ Daṁsa)重新開始創作。新舞團的首支作品《癲鵝湖》,就是取材自愛爾蘭民俗傳說及一個轟動一時的真實社會事件。

基根-多藍在家鄉愛爾蘭找到了什麼?透過訪問,我們窺見他求道者般的心思。

Q:您是如何開始跳舞的?舞蹈對您來說意義是什麼?

A我四歲時,母親帶我去看了一場表演,當時我就想成為一位舞者。但直到十七歲,我才上了第一堂真正的舞蹈課。我成長於七、八○年代的都柏林北區,在經濟上,那是愛爾蘭很艱困的年代,高失業率和大量人口外移。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想上舞蹈課,並且想以舞蹈為職業,那是極不尋常的一件事,所有人都覺得要靠跳舞養活自己是幾乎不可能的。在那個時代下,賺錢餬口是第一要務。

我上的高中是一間男生教會學校,十六歲時,學校的神父去找了市區的另一間女子教會學校一起合辦才藝表演,希望我們能在畢業前至少有機會接觸過另一種性別的人類。在這場表演當中,我有機會跳舞、唱歌、又能說對白。我還記得第一次被遞上一支麥克風,叫我在全校面前即興一段口白,當時我就想:「隨便我想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耶,我甚至可以馬上煽動一場騷亂耶。」就是那個時刻,我體會到了劇場和舞蹈所具備的力量和重要性。舞蹈是一種交談的方式、一種連結的方式,從此端連結到彼端,從個體連結到宇宙。舞蹈這種有節奏性的、和諧的肢體在空間中的移動和安排方式,能讓我們跟萬物的能量產生連結。我生命中許多最重要的時刻,都是我在跳舞的時候或是觀看別人跳舞的時候。簡言之,舞蹈對我來說,是生命意義的全部。

Q:那編舞和說故事對您來說是否也同樣重要?

A我一生都在寫故事和說故事。說故事這件事其實深深根植於愛爾蘭人的思想當中,每兩個愛爾蘭人就有一個是某種形式的說故事者。在愛爾蘭,故事作為一種工具,在許多複雜的情境當中被用來作為傳達資訊和思想的方式。

我在長大之後才開始學會編舞。十九歲那年我在倫敦的芭蕾舞學校,那個學期結束後我才開始編舞。我總是不經意地將戲劇和舞蹈混合在一起、將意象畫面和動作混合在一起、將音樂和口說或吟唱混合再一起。過了很久之後,我才能逐漸了解那些我天生就已經知道的事。在學校學到某些東西,然後要再努力把這些東西捨去(unlearn),才能觸及到原生的知識,這個過程是很花時間的。對於每個正在以自己的步伐、以舞蹈追求生命領悟(realization)的舞者,我會對他們說,要非常小心你向誰學和學什麼。

Q:愛爾蘭神話和民俗故事對您的早期生涯有什麼影響?

A我不喜歡生涯(career)這個字。我從來不用這個字來形容我生命中走過的道路。我覺得「生涯」指涉現實中某種限定的觀點,是朝著獲取某種地位的直線道路般的概念。我沒有生涯。但我的確是受神話和民俗影響甚鉅。現在我年歲稍長、看事情更透徹,我也讓自己更能夠接受非外在和非表面社會價值的力量。神話是具有某種力量的故事。神話會無端消失又再度浮現。神話會改換形貌。神話的存在必有理由。神話降臨我們也必有理由。神話有他們自己的個性。神話令人有壓力,也令人恐懼。神話要被傳誦,而且要好好被傳誦。要真正讓神話進入你,你必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必須知道你可以完成什麼、你可以有多真誠。

(Colm Hogan 攝 國家兩廳院、Teaċ Daṁsa 提供)

Q:您曾經是「優獸舞團」的共同創辦人,要放手這頭優獸,讓牠逝去,是否很困難?

A一方面很簡單,一方面很難。其實,這支野獸早就死了,或早就瀕死了,只是我沒察覺到而已。在牠走向死亡的過程中牠吸走了我的生命力量,當我察覺到的時候,我就當機立斷快刀斬除。的確花了一些時間處理令人不悅的行政工作,結束一個舞團然後再建立一個新舞團等等,但是優獸最終安樂死的過程很快。我完成了一些儀式,燒掉了大量的物品,包括紙張和其他有關優獸的東西,這些儀式對我而言很重要。慢慢地我走出來了,現在我創作的方式比較接近我一直以來都想要的方式。優獸舞團很棒,但比較像是一個責任,沒有它我更輕盈、更好,儘管它曾經讓我學到許多事。

Q:「舞蹈之家」創立的目的之一是希望能跟您的原生文化有更深刻的連結,有什麼特殊的因素讓優獸舞團無法達到此目的?

A名字是有力量的。或許人們都忽略這個了。當你一直叫某人「約翰」,他就會自己變成「約翰」。若我們還是一直被叫優獸舞團,那會發生什麼事?Teaċ Daṁsa是愛爾蘭文,不是英文。請注意c和m上面都各有一個點,不要忽略了。給舞團一個愛爾蘭名字,舞團就會往這個方向走。Teaċ是屋子的意思,Daṁsa是舞蹈的意思。這個名字使人想起一個地方、一個歸宿,並提升舞蹈之為藝術的重要性。雖然比起舞蹈創作,我天生是個更強而有力的戲劇創作者,但我知道舞蹈對我而言比較重要,因為舞蹈有引領我們一路回家的力量。

我結束了優獸舞團之後,我開始找尋一個在Gaeltacht(按:特定的「愛爾蘭語保護區」)內適合我和家人居住的地方,我希望我的小孩能以愛爾蘭語作為原生語言。他們的母親是法國人,所以第二語言會是法語,而英語則是第三語言。若要真正地、完整地跟文化和世系保持連結,精通語言是必須。我們現在住在丁格爾半島(Corca Dhuibhne)(註1),我感受到完全沉浸在祖先留下來的文化當中。這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在我踏出每一步,往追求生命領悟(realization)的道路上。

Q:您曾經創作了《吉賽兒》和其他以芭蕾舞劇為名的知名作品,是什麼讓您開始想創作《癲鵝湖》?

A差不多在我結束優獸舞團的時候,我知道《癲鵝湖》將是新舞團的第一個作品,我也知道它對我的重要性。它有象徵意義在,像是重生過程的一部分,是一個新的開始。作品創生的年份也很有意義,因為二○一六年正好是一九一六年復活節起義的一百周年,那是愛爾蘭脫離大英帝國而走向獨立的起始。我那時候想,如果這支作品失敗了,那我可能就會放棄,因此我創作《癲鵝湖》的時候就把它當作是我此生的最後一支作品。

其實還有個故事。《癲鵝湖》是二○一三年我躺在顱薦椎治療師的治療檯上時突然想到的。治療師當時一邊整治我受傷的頸子,一邊跟我說他前一天晚上才去看了我的作品《足跡》Rain,看完後竟然讓他很想看《天鵝湖》。這蠻讓我意外的,因為《足跡》跟《天鵝湖》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離開治療室以後只要摸到脖子就會不斷地想到《天鵝湖》,就是那個當下讓我決定要創作一個我的版本的《天鵝湖》。

(Marie-Laure Briane 攝 國家兩廳院、Teaċ Daṁsa 提供)

Q:您的舞團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舞者,請問您如何讓愛爾蘭感性的一面在他們身上發芽?

A跟國際舞者們一起創作有關神話和當代愛爾蘭的作品,其實有許多好處。最主要的優點是這些舞者們跟愛爾蘭保有距離,因此他們能有獨特的觀點。他們只會對能產生共鳴的地方產生共鳴,這些元素最終會成為作品語彙的一部分。也正是因為如此,雖然這支作品是在愛爾蘭創作、由愛爾蘭人撰寫、由愛爾蘭人編導,但仍可以毫不費力地表現出普世的感性。這很美好。

我對和我一起工作的藝術家們最基本的要求是,請他們過來到我在愛爾蘭居住的地方一起工作。我請他們在我這裡住大概十週,一起吃飯、一起工作,直到作品完成之前都不能離開。透過實際在此生活,他們會自己吸收他們能吸收的養分,然後在作品當中找到發芽的地方。《癲鵝湖》當中的主要演員麥克.墨菲雖然是愛爾蘭人,但他是在法國接受賈克.樂寇(Jacques Lecoq)的表演訓練。

透過這種工作模式我想傳達,一起接納我們所有的文化差異及人類表達方式的各種美妙變化,這是多麼美好的;彰顯我們所共同擁有的一切,這樣多麼令人安心又有效。我們共同擁有的東西真的很多。我親眼看過且最喜歡的一場《癲鵝湖》表演,是在香港(註2)。香港跟愛爾蘭有非常大的差異,但演出結束後當我跟人們交談,我們才發現彼此擁有許多相同的經驗。

要創作出偉大的藝術,最重要的是,絕不能強加於人。我相信聽任他們自由發展(allow them to be)才是好的。

Q:您認為神話與民俗傳說跟社會問題的關係是什麼?

A神話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社會問題存在。神話就像是地圖、像是導覽手冊、像是說明書一樣,指導人們該怎麼做及不該怎麼做。神話和傳說都是代代相傳的,不收分文。有時候,神話對於無知行為後果的描述,是非常暴力而露骨的。神話常常是一個警告性的存在。如果神話讓你感到非常放心,代表你大概是走在正確道路上。

Q:您覺得愛爾蘭或凱爾特神話對年輕一代來說仍然重要嗎?在愛爾蘭,傳統習俗和宗教信仰的傳承順暢嗎?

A我覺得怎樣並不重要,年輕人覺得怎樣也不重要。我相信,會被傳誦的就是會被傳誦。如果一個人選擇去忽略故事當中的智慧,他很可能會遭到劫難,而在劫難當下,他會發現自己正是被故事所說中,而下一次他聽到其他故事的時候他會就認真接受了。如果年輕一代現在選擇忽略神話,他們終究會發現自己身處在故事的寓言當中。我覺得有許多大企業以營利作為唯一目的,從思想上操控了現在的年輕人,讓我們非常難以跟青少年建立連結。好吧,傳統上來說,青少年本來就是很難溝通的生物。

在愛爾蘭,我們一直在講述故事。這裡的人天生就懂得欣賞文學並理解好書所散發的力量。愛爾蘭人成為作家的傳統悠久而強大。我們從征服我們的軍隊身上學得了他們的語言,然後使用得比他們更好。愛爾蘭人在想像力的世界當中有與生俱來的支配能力。

人物小檔案

  • 1969出生於都柏林愛爾蘭都柏林,於倫敦中央芭蕾舞學校學舞。
  • 1997年創立「優獸舞團」,2014年解散。優獸舞團時期作品產多質精,數十支佳作當中,共獲得英國評論人協會舞蹈獎、愛爾蘭時報劇場獎、紐約貝西獎等舞蹈界至高榮譽,另有三支作品曾問鼎英國奧立佛獎,兩次入圍歐洲劇場獎新劇場實境(Europe Prize New Theatrical Realities)。
  • 2002年起陸續受邀為英國皇家芭蕾、英國國家芭蕾、英國國家劇院、比利時法蘭德斯皇家芭蕾、德國科隆歌劇院芭蕾、德國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芭蕾等知名單位編舞。
  • 2016年成立新舞團「舞蹈之家」。目前也是英國沙德勒之井劇院特約編舞家。
(Marie-Laure Briane 攝 國家兩廳院、Teaċ Daṁsa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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