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追蹤 Follow-ups

在另一個大陸,尚未跨越的文化實驗 記2020 Young IDEA實驗計畫:多哥

全體共同的討論會議。 (Nina Peitsch 攝)
AAA
微博 微信 複製網址

「國際戲劇教育協會」簡稱為IDEA,常年致力連結地區與國際性戲劇教育網絡,而Young IDEA主由參與IDEA的青年工作者串聯凝聚,二○一八年五月於德國正式開始活動,當時藉由長達兩週的講座、交流工作坊與小組創作,籌備今年二月於非洲多哥首都洛梅舉辦的實驗計畫。應用劇場工作者黃馨儀參與了這次為期十八日的交流,從中體會語言與文化主體的衝突、多哥當地的劇場現況,更感受到我們擁有的生活資源差異極大,卻也映照他們在有限裡的無窮與簡單。

非洲,一個停留在遙遠想像的大陸,瀰漫未知。二○二○年二月,因Young IDEA的邀請,我首次前往這塊未知大陸西部的小國多哥首都洛梅(Lomé, Togo),以應用劇場工作者的身分,進行十八天的交流。

IDEA為「國際戲劇教育協會」(International Drama/Theatre Education Association)的簡稱,一九九二年成立於葡萄牙,常年致力連結地區與國際性戲劇教育網絡,目前有七十五個會員組織,遍布全球四十個國家。而Young IDEA主要是由參與IDEA的青年工作者串聯凝聚,二○一八年五月於德國正式開始活動,希望建立固定的交流聚會,當時藉由長達兩週的講座、交流工作坊與小組創作,圍繞主題「過載的世代:全球化時代的家庭發展」討論發展,並以此為二○二○年西非多哥聚會的策畫籌備。只是未料,前期籌備交鋒討論過的種種問題,在這次多哥的聚會中一一浮現,甚至更加強烈。

不一致的狀態:預料之外的參與組合

二○一八年在德國的聚會火花不斷,來自五大洲八個國家(德國、荷蘭、冰島、多哥、烏干達、巴西、美國和台灣),約莫四十名參與者及帶領講師,共同針對將在多哥舉行的會議發想討論,同時發展概念創作。當時希望二○二○年在多哥不只是國際青年工作者的交流,更能夠邀請各國不同家庭參與,於多哥進行一場「國際兒童與家庭會議」。然在過程中因為成員多為歐美文化圈,組成的不平均引發許多關於文化主體與語言轉譯的討論,並一再檢視過程中的權力關係——為什麼在多哥發生的交流卻是以德國團隊為主策畫?而「如何去想像與策劃一個語言之外的國際交流?」更是當時及後續工作的重點提問。

二○一九年全球經濟略成頹勢,德國文化經費也受影響縮編。主負責策畫的德國方未能取得足夠經費支持當年參與團隊,更遑論支付邀請各國親子參與的費用;又逢右翼勢力興起,許多國家文化補助也被限縮,如巴西團隊便無法出席,最後回歸以青年工作者為主體的交流,強調青年共同組織與探索的實驗精神。因此,二○二○年多哥的聚會成為實驗計畫的第一年,以「家庭動力」為研究主題(Lab 1:The Power of/within Family),聚焦提問孩童成長所需的身心要素(What do Children need, to grow up physically healthy and emotionally rich?),並在十五天的工作日中劃分出五階段:一、「戲劇與教育:劇場藝術於學習的重要性」研討會;二、分以自傳、肢體、物件三大主題的交流工作坊;三、大團體聚會與發展工作小組;四、於兩所中小學和一當地組織的在地實踐;五、其他交流參訪活動。期望最後產出多個普遍通用的戲劇活動方案。

在整體計畫變更之外,抵達洛梅後也才發現另一層出乎意料的交流困境:這次的聚會實由三塊計畫拼湊而成——計畫之前已有德國羅斯托克音樂與戲劇學院與多哥洛梅大學長達有一個月的「學生創作交流」、計畫中三天的研討會實由洛梅大學主辦,以及我所處的計畫主軸Young IDEA國際青年工作者交流。如此的參與差異實為國際參與者事前未知,造成初期團體共同工作動力極為混亂、參與者狀態與期望也很不一致。

當德國九名學生已與在地十八名學生和在地工作者共同創作一個月,各自熟悉且也疲倦,九名剛抵達的國際參與者(包含法國、荷蘭、德國、瑞士、秘魯、台灣)難免成為「精力旺盛的轉學生」。參與狀態落差已需花時間溝通整合,與此同時,語言問題與其背後的文化權力也跟著浮上檯面。

大家一起學習多哥的歌唱舞蹈遊戲。 (Nina Peitsch 攝)

殖民者的語言:語言轉譯與文化位階

這樣的狀態也對應二○一八年一個重要提問:為何是由德國團隊主策會在西非的交流?這次聚會雖由IDEA在非洲的參與者提出,希望藉由此國際活動提升非洲戲劇教育的能見度,並獲得被重視的可能。交流主要發生場域洛梅大學,也希望藉此能量建立戲劇教育研究所。然而整體活動主要還是德國方策畫,多哥參與者較為被動,又因為Young IDEA為當地難得的國際交流,連帶成為在地各方勢力的競逐場,無論是洛梅大學校方與院所、在地組織,都希望占有一席之地並主導部分話語權。在這樣的角力下,難免影響參與者過程中各實作層面的溝通問題,造成一定的執行混亂與參與不滿。

而在整體架構的不平衡之下,翻譯問題又加深整體溝通的矛盾衝突。首先是洛梅大學並未準備翻譯,三天的研討會多數講題又以法語為主,使得我們被隔絕在研討會之外,錯過許多有趣的在地講題。而於共同工作中,主辦並未如兩年前承諾安排專職翻譯,交流雖以英文為主,但當地參與者官方語言為法文,且英語能力不一,在細部討論上實需翻譯。現場後來協調由具備英文與法語能力的參與者輪流協助,只是翻譯者也同時是參與者,在討論時常出現翻譯漏接的混亂。畢竟翻譯為一門專業,在語法本身運用外,更重要的是對語言背後的文化轉譯。因此當以歐洲思考脈絡建構整體表述,我作為夾在語言縫隙中、沒有母語依憑的參與者,極能感知到現場字面上的轉譯跟不上彼此概念上的理解。這不僅是語言的落差,更是呈現了文化階級,讓溝通費時,也引發參與者的情緒——作為強勢「外語」,英語在討論的流動中常未確實被翻譯成法文;部分在地參與者因為不理解而反覆確認或開始選擇沉默;德國方覺得多哥參與者不夠專注理解等狀況層出不窮。

這些關於語言與文化主體的衝突,也以另種方式回應主辦提問的「兒童成長需求」:當需要討論當代兒童所需要的家庭支持時,便不得不面對現代科技帶來的全球化影響,以及其中挾帶的強勢歐美主流文化想像,尤其殖民國對發展國家的殘存影響。回應此,作為劇場工作者可以如何更有意識地去覺察和工作?

分組以庭院大樹為場域,進入學校的在地實踐工作坊。 (Nina Peitsch 攝)

對象是誰?回到在地,遇見真實

這次主辦的策畫結構也限制了某些想像,尤其當以活動教案產出為導向時,也讓我們都無意識地使用了同一套帶領概念。然實則戲劇教育/應用劇場的工作可能是更寬廣的,過程中我們也常私下交流各自工作的議題領域與創作方式,從形體、舞蹈、物件、聲音、行為藝術等,交流工作坊裡的對話是很多元開闊的,只是這次被局限在「通用」的戲劇活動(教案)時,便發現要普世,似乎還是得選擇某種西方語彙,因為那是大家普遍熟悉的介面。

對比官方的交流,在洛梅的生活經驗是更為深刻的,那才是最直接的相遇,是生命的劇場:在地人也是要儲值網路、大路以外都是塵土飛揚的紅土地、特產都是自家製造而包裝產品都是進口貨、共乘計程車裡的靠近與疊坐、看不清食物的晚餐,普遍的貧窮與善良。他們熱情,卻也害羞,不知是天性還是殖民的影響,禮貌溫良。直接的相遇很真實卻也呈現這個世界的資源分配有多麼不均,在我帶領的工作坊中,他們展示了學校與家庭教育要求的戒律與群體性,共同工作與勞動是必須,而休息也是集體的,對比歐洲團體展現著自由的各種可能。孩子談論「家庭」時,死亡的籠罩常在,主要和流浪兒童與孤兒工作的在地組織CAER兩場小演出中,展現了貧窮下的暴力,社群作為裁決、群體生活對個體支持的重要。在這之中,音樂與舞蹈更是生命的出口,承載他們前行。

當地許多劇場活動都是以群體的歌唱跳舞為切入,只要哼出一個旋律,大家就會圍圈接唱,或是給出特定的語句,其他人就會應和(像是在台灣學校,當老師說:「最高品質」,學生就會接「靜悄悄」一樣)。因為生活的娛樂較少,孩子對戲劇有很高的興致,總是會有熱切的圍觀人潮。不過硬體設備普遍不足,在學校帶領工作坊時都使用教室戶外的庭院,我在洛梅時也沒有看到室內劇場,後來看友人的演出劇照,都是在戶外自己圍籬做出空間,一個樹下就是一個能屏除紛擾、讓想像馳騁的劇場。

未來的實驗:整合應用劇場的跨文化與領域深度

我們擁有的生活資源差異極大,卻也映照他們在有限裡的無窮與簡單。在強調對象與目標的應用劇場工作中,應當如何整合彼此的經驗與覺察需求,既能滿足又能挑戰,藉由劇場打開參與者的想像,相互碰撞卻又靠近?在多哥的時間,我一直想著到底此行誰才是受益者?是參與劇場活動的他們?還是在這塊土地上增長新見聞的我們?

最後踩在文化主體與後殖民的討論上,作為此次經驗的翻轉,二○二二年的Young IDEA預計在法國舉行,由多哥策畫,在今年的教育主軸外連結藝術團體。而二○二四年則可能進入台灣的地方社群發生。不過在那之前,如何更細膩地處理交流中的文化階級問題,平等地以劇場相互靠近,將是跨文化戲劇教育工作的永恆核心。

其中一個以物件為主題的交流工作坊。 (Nina Peitsch 攝)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5/19 至 05/30。
欲瀏覽更多內容,請購買《PAR表演藝術》 第329期 / 2020年05月號 ,洽詢專線 02-3393-9874。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29期 / 2020年0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