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记录时代下的表演艺术

Coldstream Stone (图片来源: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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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记录表演的声音和影像,但不能记录环境中的气氛,和当天的社会氛围。表演艺术的特色是它的不稳定,每次表演都不尽相同,这也是它的迷人之处。把一晚剧场中发生的表演变成一段录像,无可避免就是把一件事件,变成一件物件。

「全面记录时代下的表演艺术」专题讲座

日期:2020年11月4日(星期三)

时间:8:30-9:30pm

主持:张秉权博士

讲者:茹国烈先生

语言:广东话(设英语、普通话即时传译)

形式:Zoom Webinar

立即报名:https://tinyurl.com/y33zst4j

如有查询,欢迎电邮至iatc@iatc.com.hk与我们联络。

严格来说,表演艺术是不能被记录的。

我们可以记录表演的声音和影像,但不能记录环境中的气氛,和当天的社会氛围。表演艺术的特色是它的不稳定,每次表演都不尽相同,这也是它的迷人之处。把一晚剧场中发生的表演变成一段录像,无可避免就是把一件事件,变成一件物件。这无疑是改变了表演当中一个最独特的本质,也模糊了表演艺术和视觉艺术的界线。因为绘画雕塑都是不受时间影响的物件,而表演则是当下的、活生生的体验。

纵然如此,人类从来都需要把事情记录下来,去帮助记忆,肯定自己的存在。而到了今天,我们发现,我们已经身处於表演艺术的「全面记录时代」。

自有人类开始,就有歌有舞有故事。我们从世界各地的洞穴壁画,都能看到远至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在跳舞。我们的先祖也很想把表演记录下来,他们用那时最好的工具,把他们的文化记录在最安全的地方——洞穴中。后来的许多千年间,人类发明各种符号,尽量记录我们的表演艺术。但无论是文字、绘画,抑或不同民族的乐谱,都只能记录表演的侧面,而不是表演本身。许多千年以来,表演艺术都主要是靠口传心授来延续和发展。我们可以想像,中间有多少民族的音乐、舞蹈和戏剧的种类,在传承中被打断、散失和遗忘。人类文明的发展中,一直有视觉艺术和文字作为骨干,表演艺术则由於一直不能被记录,只能像文明中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

这个巨大的遗憾,在一百二十年前终於得到解决。表演艺术在文明中最大的科技革命,发生在十九世纪末,欧洲人发明了录音技术、收音机和电影,终於改变了一亿七千年来表演不能被记录的宿命。记录了下来,就能像绘画、雕塑和文学一样地保留、传播、传承下去。

从十九世纪末开始,愈来愈多的表演被记录下来。香港作为一个国际城市,在1913年已经拍了第一出电影《庄子试妻》,四、五十年代,制作了大量粤剧电影,保留了当时粤剧的一种记录。科技在二十世纪愈跑愈快。菲林胶卷很快变成了录影磁带。第二次革命,是1940年代电视的发明。从此以后,表演艺术不单可以记录,还可以即时广播,进入家中。香港的电视时代,在六十年代来临,很多那年代的精彩表演,留在电视台的磁带中,有时我想,它们现在到哪里去了?

表演艺术的第三次科技革命,是1980年,家用摄录器材出现,从此,不需技术,成本很低,人人都可以记录影像。表演艺术进入「全面记录时代」。这年代从事表演事业的人是幸福的,全世界,包括香港,各种各样的表演,好的坏的、业余的、专业的,全都被记录下来。那时艺团的仓库里,和艺术家的家里堆满了录影带,很可能到现在仍在那里。

第四次革命,是1995年,互联网诞生,从此,表演艺术进入人人都可以传播的年代。我们都可以从互联网上,看到「记录」的威力,可以免费看到一百年前第一批被记录下来的表演。这是个记录和传播都毫无障碍的时代。试想像,没有人看过四百年前首演的《哈姆雷特》和《牡丹亭》,但五百年后的人却一定看得到二十一世纪这两出戏的所有版本!这改变了这艺术的一切。

时至今日,2020年,在「全面记录时代」开始四十年后,我们遇到一个问题。记录下来的表演要怎么办?

现时大多数表演的录影和资料都有记录下来,大部分是作为重演的准备,由艺术团体保留,但能保存多久,就要看资源。记录不是保存,保存是一个制度。长期保存需要一个档案系统,一个恒温防潮的环境,和长期的维护工作。

现在很多演出的记录,无论是制作资料,或者储存照片、录音和录影的记忆硬碟,都散落在仓库中,或者办公室一角,没有整理,没有目录,连一个存档系统都没有。很多记录下来的影像,随著录影制式的转变、储存环境的侵蚀,已经逐渐散失、发霉、消失。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理由,迫使我们现在就要面对这个问题:

一,抢救八十年代。1980年代是香港表演艺术建立的年代,大批场馆在这十年间启用,香港演艺学院成立,演艺发展局(香港艺术发展局前身)成立,表演艺术开始专业化,大部分现在的旗舰艺团都在八十年代初成立,也有很多人在外国学成归来,在香港创作自己的演出。这些主创人员,今天很多已经七八十岁,现在需要帮助他们整理作品,包括资料和相关的版权安排,和以后要怎样保存和使用的问题。在国际舞台,八十年代全球商业发达,是一个表演艺术繁花盛放的年代,也由於录影器材在八十年代的普及,全世界也是从这时开始,全面记录了表演艺街,到了今天,有大量重要的作品面临被忘记的命运。

二,作品大爆发。新冠肺炎全球爆发,人类被迫适应足不出户的生活,加速了影像科技的应用,和传讯科技的普及化。表演艺术会在电子媒介加速生产,加速传播。除了演出,还有访问、评论、座谈会。这是一个资讯大爆发的时代,这些资料,怎样保存?

三,保存就是传播。科技发展到今天,资料如果保存得好,随时可以用来应用传播,令一个演出的生命可以拉得很长很长。这是建立保存制度的好时机,因为保存下来的东西,同时可以传播,但前提是要保存得好。

在这个新时代,表演艺术的生产概念也在转变,以前的概念是以创作和演出为中心。从第四次科技革命开始,表演艺术的生命周期应该包括五部曲:创作、演出、记录、保存和传播。

在这个全面记录的时代下,政府表演艺术的政策、表演场地的政策、表演团体的政策、资助机构的政策、制作表演的政策,都应该全面顾及这生命周期的五部曲,才能善用这个新时代的技术,并为后世留下宝贵的文化资产。

这五个环节中,最薄弱是保存这一环,世界各地有不同形式的表演艺术博物馆、图书馆和资料馆,一般是中小型的规模,大都是在二十世纪才出现,收藏的方向主要是档案、服装、道具、布景设计和照片,近年才开始收藏和展示演出影片和录像。表演艺术在各种博物馆中的分量和比重,和它在人类文明中的重要性相差太远。这也难怪,人类表演文化的记录一直很少,全面记录的时代在1980年代才开始。收藏的政策、资源和规模,远远未能跟得上时代的进步。

如果现在就要开始保存,那么应该用甚么机制去保存?哪些作品值得保存?要保存甚么?这些都是很复杂的问题,不应只有简单的答案,要有多元化、多层次的回应策略。

首先,每个城市都应该有一个表演艺术资料馆,这可以是一座建筑物,可以是图书馆或博物馆的一部分,亦同时是一个系统。表演艺术太多元化,不可能全靠一个馆。城市应该有多层次的表演艺术保存机制。政府、博物馆、大学、资助机构、基金会、场地、艺团,都应该订立自己的保存政策,拨出资源去保存表演艺术。这些政策应该互相沟通配合,但又可以各自有一套收藏标准,和公开资料给公众使用的准则。这样才能在行业内,建立一套保存的文化,认识到保存不只是一个机构的责任。

开始时的资源一定不够,投资在保存的回报亦不是立竿见影。除了优先要抢救即将消失的作品、优先保存高质素的录像之外,亦要为新的作品,建立一个记录保全制度。因为,如果不是一早就计划好要保存,往后要保存时,会遇到很多麻烦。举例说,如果艺团创作一个演出时,已经准备将来要放进资料馆供公众观看,或者已计划把录像放在网上或电影院播放,便要一开始在创作人员的合约写明,资助机构也需要把保存的要求放进资助合约里。保存是一个需要培养的习惯,也需要从一开始就计划。

危险的是,近年很多表演是由独立制作人以临时组合的方式制作,演出完毕,组合就散了,资料和记录除非能在博物馆和资料馆收藏,否则便只能靠个人保存了。

虽然,城市太复杂,社会的文化记忆需要一套体制去保存,但「个人」始终是保护文化的最后底线。我们每个创作人都有责任,整理自己做过的作品,尽自己的能力把它记录。保存文化,是每个人的责任。

保存艺术,也是一个积谷防饥、「广积粮」的概念。谁能保证每个年代都有天才降生、文化蓬勃?谁能肯定今天看来艰涩冷门的作品,十年之后不会成为经典?城市与城市之间的文化竞争,是累积的游戏。而记忆就是文化的金库,哪个城市保存得好,在历史上就是赢家。

我们碰上了这时代,?史上第一次科技能令表演艺术超越人类生命的限制,作品的生命得以永久延长,永远启发将来的世代。而现在,我们应该做甚么?

*   本文原载於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网站:http://www.iatc.com.hk/doc/106444

茹国烈

香港资深艺术行政人员。

茹先生拥有逾30年艺术行政管理经验,於2010至2019年任职於西九文化区管理局表演艺术行政总监。2007至2010年间出任香港艺术发展局行政总裁,曾在香港艺术中心工作13年,并於2000至2007年间出任总干事。

任职於西九文化区管理局期间,茹先生负责规划及发展文化区所有表演艺术设施,并监督其发展策略及营运模式。在他的带领下,文化区内各项演艺设施的设计工作及建筑工程均进度理想,包括戏曲中心、自由空间及演艺综合剧场。

他与团队亦先后推出一系列涵盖舞蹈、戏剧、音乐及戏曲的开幕前奏节目,包括西九大戏棚、自由野、自由约、制作人网络会议及论坛、粤剧新星展等等。

於2019年1月,在他的带领下,第一个西九大型表演艺术设施戏曲中心顺利开幕。而第二个西九表演艺术设施自由空间亦已经於2019年6月开幕。

茹先生於2019年6月完成西九文化区的工作。赴英国进修。